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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华小说园

心肝宝贝

“翁建伟!你懂不懂儿童心理?儿童在一到三岁时受到的心灵创伤会给他一辈子留下阴影!”老婆一把把我从儿子身边推开,就因为我不让儿子抓我的眼镜。儿子放开喉咙大哭,非要我的眼镜,我就是不给他。

自从老婆有了儿子,我,就从她的“计划单”中被划去了——己完成——我的空间被占据,写字台成了换尿布台,衣橱里我的衣服被装进蛇皮袋,双人床上的被子被扔到沙发上……最后只剩下三平方马桶间,成为我唯一的隐私空间,那里是唯一一个允许我锁门的场所。

我在家中的地位也降到第七位,排在老婆、儿子、外公、外婆、奶瓶和尿布之后。我碍手碍脚的,经常挡别人的路,占别人的位,他们经常对我说:“起开起开起开,好狗不挡道。”因此,在育儿方面我自然也是无发言权的,老婆最懂儿子,因为她和儿子独处的时间比谁都长。外公外婆也是很有经验的,因为他们养大过四个孩子,奶瓶尿布就更不用说了。

儿子两岁,喜欢扔东西,抓起东西就扔,有时照着你脸扔,你越疼,他越过瘾。有一次在他又扔过以后,我抄起一只毛毛熊朝他脑袋上扔去,然后我把我的大脸靠近他的小脸,伸出食指,严厉地警告他:“翁超杰,不许扔东西!听见听见没有?不可以扔东西,听见没有?你把东西扔到爸爸头上,爸爸也把东西扔你头上,听见没?”儿子给吓住了,嘴角往下一抽一抽的。但他没有哭,扯着嗓子大哭也是他的本事。这当儿,他妈我老婆出现了,一把将儿子搂到怀里,对我破口大骂:“翁建伟!你要吓死我儿子啊你?!”儿子终于“哇”地一声哭开了,开足他震天动地音量。他委屈得不行,哭得小脸通红,不知道小孩子会不会突发血压高心脏病,我有些后悔,心软了。老婆又是亲又是哄,同时转头训斥我。她安慰儿子说,一切都是这个坏爸爸惹的,还硬把毛毛熊塞给儿子,让他扔我,“咱扔他!扔他!扔呀。”儿子暂时还没能从痛哭中分神,满心的委屈要通过哭声宣泄,拿着毛毛熊的小手垂着,于是,老婆自己把毛毛熊高举过头狠狠地朝我扔来,儿子破涕为笑。

平时我俩上班,看护儿子的任务由岳父岳母承担。不是我爸妈偷懒,而是一次次的争夺战,让我爸妈感到丧失尊严。孙子是可爱,尊严更宝贵,况且二老还有孙女可以疼。本来,我爸妈日夜盼生闺女,结果迎来了我,难怪,今天他们就把所有的爱倾注在我哥的女儿身上。

人和人都是老天配好的,我绝对相信这点。我岳父岳母就想生儿子,结果生了四个女儿。我老婆,他们的大闺女,忽然给他俩带来个儿子,他们的兴奋无异于自己老年得子,把外孙当成他们等了一辈子的儿子!而我老婆也忽然得到了她童年加青春没有体验过的父爱母爱,膨胀得要爆炸,可以理解。

***

“翁建伟!你思想品德那么高尚,你雷锋啊你?”老婆不顾旁边有行人,对我大声训斥,“你长那么高白长!难道要我这个女人去抢位子?!”每次乘公共汽车,她都派我去抢位子。为了让翁超杰坐到位子,宁可舍近求远,走三公里去终点站坐车。你让我把一个男人推一把,我一狠心也就推了,但总不见得让我跟我妈一般年纪的人抢位子吧?我对她说,儿子都十二岁了,站几站没关系的。再说,他那么爱坐,让他自己去抢好了。“你还算爸爸!”她瞪圆了双眼,“你说这话也不脸红。”我对她说,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妈都教我让座了。“哼,那是因为你妈不疼你。”她冷笑。儿子呢,满脸不高兴,因为没有坐到座位。

他们母子俩手牵着手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我们三人气鼓鼓地走路,谁都不说话。一个和儿子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进入我的视线,只见他仰头喝光了饮料,东张西望,看样子是在找垃圾箱,把手中的空瓶扔掉。他边上看上去像他妈妈的女人夺过瓶子,随手往地上一扔。男孩回头看已经滚到墙角边的瓶子,似乎有些内疚。他边上看上去像他妈的女人推了他一下,母子俩过了马路,男孩没有再回头。我暗暗松了口气,比起那个女人,我老婆还算文明的了,至少没有鼓励儿子随地抛弃垃圾,要知道,我儿子可是个扔东西大王。不过,东西是不扔了,改乱嚷了。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扯着嗓子喊妈,我还不能说,因为我没有资格教育儿子。

他们母子俩手牵手走,儿子和妈亲也正常,儿子对我几乎不正眼看,我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我说什么都不作数,他早观察到了,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他和他妈亲,什么事都找他妈拿主意,也好,省我事。可三年后,我亲眼看见他如何冷漠地对待他妈,我的心凉了。

那天我在炒菜,老婆在阳台擦地。抬头可能猛了些,撞到窗角——我们家还是那种老式铁窗,开窗朝外推——头皮破了,血顺着额头、眉毛、鼻梁流了下来。她自己还没感觉,还在那儿擦。后来我听见儿子说:“你出血了。”我闻声伸出头看,只见老婆莫名其妙看儿子。儿子呢,从阳台上拿了自己凉干了的围巾,回自己屋去了。我赶紧去阳台扶起老婆,她的脸全是血,自己还没明白咋回事。我摸她头,湿湿的一片……

儿子对我,冷漠就更别提了。那年我阑尾炎穿孔,住了一礼拜医院,儿子没来看过我是正常的,因为他还有一年半就要高考了。老婆来接我出院,我俩大包小包进了家门,儿子从自己屋里出来,满脸不耐烦地说:“赶紧关门赶紧关门,我感冒了考不上大学谁负责?”

儿子没考上大学,自然是我的责任。老婆托了多少关系,总算让他进了房产中介,于是儿子每天打着过短的领带,穿着和麦当劳小伙一样的衬衫上班下班,以至于我每次看见麦当劳小伙,都会把他们误当成儿子。区别是,麦当劳小伙看上去比中介小伙正派得多。

翁超杰对房产不感兴趣,再说,他的同事都是外地人,“与这帮人为伍,很掉价。”他说。“啊呀,就捡客人爱听的讲好了,什么地基特别牢啊,国家重点项目啊,名人住在里面呀,有什么难的。”老婆一边夹菜给他一边说。我心里暗想,有哪个白痴会愿意把几百万托付给这帮脖颈上挂着名字牌的考不上大学的小流球?儿子长着一米八的大个,宽肩窄臀,可惜他背已经驼了,脸色苍白,深度近视,虽然他妈一直不断地给他补肾补脑补血。他吃饭的姿势和他做作业的姿势是一致的,上身全趴到桌上,脸恨不得扎进饭碗,长年累月能不驼背嘛。

我每天最害怕和他们母子俩吃晚饭,儿子满脸的仇恨,仿佛他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他妈害的。老婆呢,把所有仇恨转移到我身上,因为一切都归结于我的无能,是我没能让他们母子过上体面的生活。那儿子喜欢何种工作?他不知道,他只怨恨地看他妈,似乎在说,你怎么不动动脑子想啊?你是我妈吗你?

其实我知道,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只皮球滚到他脚下,他都毫无踢一脚的兴趣。男孩子对所有圆形的、快速滚动的物体怀有的兴奋他没有,当那只球滚到他脚边时,他甚至还绕开了。那年他七岁。

还有一次,日全食,上午全城的人估计都在看,九点四十七分、四十八分、四十九分,天色很快暗下来,暗得十分恐怖,暗中带点亮……“啪”,灯亮了,儿子起床了。“这么暗也不开灯!”我和老婆求他赶紧关灯,日全食!“日球屎,”他扯着已经变了声的公鸡嗓子说,“我看不清磕碰着谁负责?”那年他十六岁。

除了打游戏,儿子什么都不感兴趣。即使打游戏,也永远只能达到五级水平,再高打不上去,因为再想升一级是得付出努力的,此时他就泄气了,选择放弃,宁愿重新开始一个新游戏。我老捡他扔掉的游戏接着玩,我对老婆说,废物利用废物利用。

***

翁超杰不想在中介干下去了,老婆又给他找了无数新岗位,街道办事处、慈善基金会、航空售票部、广告设计、问卷调查、快递调度、电话销售……无数个不需要脑子的工作,但都以半途而废告终。最后还是他自己,在“中国移动”寻到了一个岗位,干得起劲。后来才知道,他认识的女孩子也在那里上班。好事好事,怪不得农村都盼男孩子早点结婚,指望媳妇帮管,早懂事。

儿子的脾气也好了,晚饭也不回家吃了,我可以享福了。谁知,人家女孩子要去德国,谁带她去德国,她就跟谁要好。

去德国干啥?那儿又没中国移动。

女孩子偏闹着去德国,说德国水好,到那儿黄皮肤能变成白皮肤,黄牙齿能变成白牙齿,她好友去了德国,身体上凡黄的都变了白。她也要去,就去就去就去。

儿子从小体弱,怎么能离开他妈去德国?夏转秋,天气照常闷热,穿短袖还冒汗,他就穿上了薄毛衣。春入夏,别人都换上了短袖,他还得披一件牛仔外套。多热的天他都不喝凉水,别人家长苦恼怎样让孩子戒掉冰可乐,我儿子可让我们省心,他嫌可乐太凉,气泡太多、太辣。德国我听说可是兴喝凉的、有气泡的,比如啤酒。但是为了这个女孩,儿子似乎什么苦都愿意受。

我肯定是没办法,我又不是签证官,他还得找妈。为了他,她什么都能变出来——可怜他妈  ——这个心肝宝贝,从小到大,只要打个喷嚏,马上摸额头、量体温、吃药片、病号饭,鸡汤粥。翁超杰夏天喝热开水,冬天睡电热毯,可他的心,却怎么焐不热,说去德国就去德国,为了这么个刚认识几星期的女孩。

“翁建伟……和你商量件事……”老婆啥时和-我-商-量-过-一件事?“你做菜做得那么好,我老是想,不去考厨师证书太可惜了。”老婆的话咋那么“超现实?”听起来无异于“今天下午很热,咱去澳大利亚吧。”

她看着我迷茫的脸,觉得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她屁股向我这儿挪近了一点,说她打听过了,现在厨师签证去德国特别容易。她觉得我闷在这样的单位简直是耽误前程,应该发挥我的特长做厨师,去德国发展。我越听越糊涂,不是她儿子要去德国吗?应该让她儿子去学厨师才对呀?我去德国?和儿子抢女朋友?“你呢,先去,站稳脚跟子后把超超他俩办出去。然后呢,再把我办出去,咱开个家庭餐馆,你看怎样?”

***

国际机场我还从未来过,机场大厅播放古典音乐。我兴奋极了,像喝了餐前酒,对后面将端上来的主菜充满期待。国际机场比市内地铁明显文明得多,刚才站在指示牌前看航班信息,居然有人让开,为了不挡住我们的视线。靠,他妈文明啊!我翁建伟马上就要去比这儿更文明的世界啦!德国,我一辈子都没梦见过德国,更不用说自己用脚去踏了!我简直兴奋得有些不知东西南北了!

老婆、儿子和未来媳妇好像也很兴奋,也许他们也在期待他们的主菜。未来媳妇的英文比我们都好,指着前方的字母喊:“埃曲埃曲,那边那边”。我注意到她的牙齿并不黄呀,不过她要在德国呆一阵,牙齿一定会更白。我真要好好感谢未来媳妇哦,不是她的美牙决心,我翁建伟还不能脱离苦海呢。我回头看老婆,她还是很年轻的,她要再找老公绝对没问题。她看见我看她,赶紧上来钩住我,把只有儿子能够享受的枸杞子茶递给我,家里泡好的,温的。

我望着巨大的机场大厅,看着各色人种,心早已飞到德国,构想着与厨房女帮手睡觉,下班了去赌场,放假去红灯区,回家再也不用对老婆儿子赔小心的美好未来,我几乎相信了命运。我的命真不错呃,苦尽甘来,终于熬到了头,老天还是有眼的,我通过了他设置的各种考验,毫无怨言。现在,老天要奖励我了,他要让我再找一个好女人结婚,重新生一个好孩子。

到了只有凭机票护照才能进入的区域,分手的时刻到了。

“你一定要保重身体,身体好才能加班,有病就去看,你反正有医保。箱子里的枸杞要泡来吃……”老婆居然有些难舍难分。我又看了一眼未来媳妇,我打心里感激她。再看她边上的翁超杰,一个年轻的小老头。

我给守卫看机票护照,跨过决定性的那道门。其实没有门,就是从一左一右两位守卫的前面,走到他们的后面。我举起拿着护照的手朝他们三人挥舞。转过墙角,我顺手把枸杞温水扔进了垃圾箱——拜拜了您哪——我把我自己和过去的一切连同枸杞温水,统统扔掉了,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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